「以學生為中心」、「學生自主」、「讓孩子有選擇」，這些詞近年愈來愈常出現在學校課程、招生簡介與教育政策裡。但真正讓學生參與一所學校的學習與生活，究竟代表什麼？ OECD 在《What Does Child Empowerment Mean Today?》中提醒，child empowerment，也就是「兒童賦權」，如果沒有清楚定義，很容易變成一句好聽的教育口號。真正的賦權並不是把所有事情交給孩子決定，也不是讓學生想做什麼就做什麼，而是讓孩子有機會、有能力對與自己相關的重要事情採取行動，能夠在安全的環境中嘗試、犯錯與學習，也能作為今天的社會成員參與公共生活。 這樣的觀點對學校很重要。因為當我們談學生自主時，真正需要改變的可能不只是課程，而是學校如何看待學生：學生到底只是接受教育的人，還是也能參與塑造教育的人？
學生不是「未來的公民」，而是今天的社會成員
傳統上，兒童常被理解為需要保護、教育與準備的對象。學校的任務，是把孩子培養成未來可以參與社會的成年人。 OECD 指出，這種觀念正在改變。兒童不只是「還沒長大的成人」，也不是只有到了某個年齡才開始成為公民。孩子現在就在家庭、學校、社區與數位世界中生活，他們每天都受到政策、環境與制度影響，也對這些環境產生影響。 因此，兒童賦權的重要起點，是承認孩子是有能力理解自己生活經驗的人。他們的判斷不一定和成人一樣成熟，也不代表所有決策都應由孩子決定，但在與他們切身相關的事情上，他們應該有機會提供自己的觀點，而且這些觀點值得被認真考慮。 這也讓「學生參與」從活動變成一種學校治理觀念。
真正的學生參與，需要四個條件
OECD 在報告中介紹了 Lundy 的兒童參與模型。這個模型把真正有意義的參與分成四個條件：Space、Voice、Audience、Influence。 第一個是 Space，也就是空間。學生必須有安全、包容、不會因為表達不同意見而受到嘲笑或責備的環境。如果學生知道提出不同看法可能被老師否定、被同學取笑，形式上即使有發言機會，也很難稱為真正的參與。 第二個是 Voice，也就是聲音。給學生發言機會還不夠，學校也必須提供足夠而且適合年齡的資訊，讓學生理解議題之後形成自己的看法。年紀較小的孩子可能透過圖畫、遊戲或其他方式表達，而不一定要用成人習慣的會議與書面意見。 第三個是 Audience，也就是有人真正聽見。很多學校會做學生問卷、班會或意見箱，但如果蒐集完意見之後沒有任何人處理，這些活動很容易變成形式。真正的參與，需要有人負責聽、理解，也願意面對學生提出的不方便問題。 第四個是 Influence，也就是影響力。學生提出的意見不代表一定要被採用，但學校至少需要認真考慮，並讓學生知道最後做了什麼決定，以及為什麼。當學生發現自己的意見永遠不會影響任何事情，久而久之也就不再相信參與有意義。 這四個條件提醒學校一件非常重要的事：有「學生聲音」不代表真的有學生參與。
學生參與，不是把決定權全部交出去
當學校談學生自主時，有時會出現另一個擔心：難道所有事情都要讓學生決定？ OECD 的答案很清楚：不是。 兒童賦權並不代表學生永遠擁有最後決定權，也不表示成人要放棄責任。學生需要的是參與機會，他們的意見應被聽見，而學校在做決策時應把學生的利益、觀點以及其他相關關係人的需求一起納入考量。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差別。 如果把「學生自主」理解成凡事都交給學生，那麼學校很容易在自由與管理之間擺盪。但如果理解成「學生是決策中的重要關係人」，學校就可以在保留專業責任的同時，增加學生參與。 例如，學校不需要讓學生決定所有課程內容，但可以詢問學生哪些學習方式最有效；不需要讓學生決定所有校規，但可以邀請他們參與討論哪些規定造成困擾；不需要讓學生主導每一項校園空間規劃，但可以讓真正每天使用這些空間的學生提供經驗與建議。 真正的參與不是權力完全移交，而是決策不再只剩成人的角度。
學校最常犯的錯，是「有問學生，但沒有讓學生知道後來怎麼了」
學校其實並不缺學生意見調查。課程滿意度、午餐調查、校園活動意見、社團回饋、班會建議，很多學校都在做。 真正的問題通常發生在下一步。 學生填完問卷之後，很少知道結果；提出建議之後，不知道是否有人討論；即使最後沒有採納，也不知道原因。 長期下來，學生會學到一個和學校原本期待完全相反的訊息：表達意見沒有太大意義。 因此，如果學校想真正建立學生參與，最簡單的改變之一可能不是增加更多問卷，而是建立「回應機制」。學校可以告訴學生：這次收到哪些主要意見、哪些會採用、哪些暫時做不到，以及原因是什麼。 即使最後的答案是「不能做」，只要決策過程是透明的，學生仍然可以理解自己的聲音確實進入了討論。
學生需要的不是完全沒有風險的環境
另一個很值得學校注意的觀念，是 OECD 在報告中提出：empowering environments are safe, not sterile。 賦權的環境應該安全，但不需要被設計成完全沒有風險。 成長的一部分，本來就包含嘗試、犯錯、承擔小型風險與重新調整。如果成人為了保護孩子，把每一個決定、每一次選擇與每一個可能失敗的機會都先處理掉，孩子也會失去練習自主的機會。 這對今天的學校尤其重要。許多教育現場非常重視安全、規範與責任，這些都必要，但過度管理也可能讓學生很少有真正做決定的機會。 學生自治、社團經營、專題、活動規劃、服務學習甚至校園議題討論，都可以成為讓學生練習判斷、承擔結果與修正錯誤的地方。 賦權不是讓學生永遠成功，而是讓學生有安全失敗的機會。
「一個好的大人」，可能比一套制度更早改變一個孩子
OECD 的結論特別強調成人的角色。 學生賦權聽起來像是把力量交給孩子，但孩子能不能真正參與，很多時候仍然取決於成人願不願意創造空間。老師、家長、學校主管與政策制定者掌握大量資源與制度權力，他們決定哪些門會打開、哪些聲音值得被聽見。 報告引用一位年輕人的經驗，提到有時候孩子只需要遇到「one good adult」，一個願意鼓勵、支持並提醒他看見自己可能性的成人，就可能開始嘗試以前不敢做的事情。 這對教師而言是一個很實際的提醒。學生賦權不一定要從大型制度改革開始。有時候只是把一個比賽資訊轉給學生、鼓勵他試著擔任幹部、邀請一個安靜的孩子加入討論，或認真聽完一個看起來還不成熟的想法，都可能成為學生開始建立自信與行動力的起點。
學校不能只讓「本來就很會表達的學生」參與
學生參與還有一個很容易被忽略的問題：誰的聲音最容易被聽見？ 如果一場學生座談只有學生會幹部、成績好的學生或本來就很積極的人參加，學校可能得到很多有價值的意見，但不一定能代表所有學生。 OECD 特別提醒，弱勢、邊緣化、年紀較小或溝通能力不同的孩子，往往比較難獲得同樣的參與機會。數位落差也可能讓部分孩子無法充分利用新的學習與表達工具。 因此，真正的學生賦權不能只是「大門打開，想參加的人自己來」，而需要主動設計不同的參與方式。有些學生喜歡公開討論，有些比較適合匿名回饋；有人擅長寫文字，有人比較能透過圖像、影音或實際作品表達。 當學校願意提供不同入口，學生參與才比較可能從少數積極學生的活動，變成所有學生都可能進入的學習經驗。
數位世界讓學生擁有更多聲音，也帶來新的不平等
今天的孩子比過去任何一代都有更多公開表達自己的工具。他們可以製作影片、經營社群、參與線上社群，也可以快速找到與自己有相同興趣與身份認同的人。 這些數位環境提供新的創作、認同與公民參與機會，但 OECD 同時提醒，數位賦權建立在一個基本前提上：孩子必須能夠取得工具、網路與足夠的數位能力。 如果只有部分學生具備設備、網路、資訊判讀能力與家庭支持，那麼數位科技不只不一定縮小差距，反而可能放大既有的不平等。 因此學校在談數位公民、AI、社群媒體或線上學習時，不應該只看「有沒有使用科技」，而是要問不同背景的學生是不是都有能力安全而有效地參與。
學生自主真正要培養的，是「我可以影響自己的生活」
OECD 對兒童賦權的定義，最後指向的並不是某一項課程或活動，而是一種學生對自己的感受。 學生是否相信自己的想法有價值？是否知道遇到問題時可以採取行動？是否覺得學校裡的大人願意聽？是否曾經做過決定，也承擔過決定帶來的結果？是否知道即使犯錯，也可以重新調整？ 這些經驗逐漸形成一個孩子的 agency，也就是行動與主體感。 如果學生十二年的學校生活中，每一件重要的事情都由成人決定，他可能很熟悉如何遵守規則，卻很少練習如何做決定。相反地，如果學校能在課堂、班級、社團、活動與校園治理中持續提供適合年齡的選擇與參與機會，學生就有可能逐漸理解：自己並不是只能接受環境的人，也可以參與改變環境。
真正的學生自主，是學校願意和學生一起做教育
OECD 在報告結論中提出四個支持兒童賦權的重要面向：Adults、Institutions、Opportunities、Conditions。 需要願意支持孩子的成人，需要制度把學生參與變成日常工作的一部分，需要不同年齡與背景學生都能接觸到的機會，也需要公平、身心健康、兒童權利與安全等基本條件。 這也說明了一件事：學生自主不是把責任丟給學生。 真正的賦權，反而需要學校做更多設計。學校必須創造安全的空間、提供孩子理解議題所需的資訊、認真聽取不同聲音，也要建立讓意見真正進入決策的方式。 因此，學校下一次再談「以學生為中心」時，也許可以多問四個問題： 學生有安全表達意見的空間嗎？他們有足夠資訊形成自己的想法嗎？真的有人在聽嗎？而他們的意見，有可能對最後的結果產生影響嗎？ 如果這四個答案都逐漸變成「有」，學生自主才不只是教育口號，而會真正成為校園生活的一部分。 —
資料來源與說明
本文主要整理 OECD 2024 年出版的《What Does Child Empowerment Mean Today?：Implications for Education and Well-being》，聚焦兒童參與、學生自主、學校治理、數位環境與成人角色等議題，並延伸為學校現場可思考的實務方向。 OECD：《What Does Child Empowerment Mean Today?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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